罗亦龙是一名专注旧物修缮的匠人,他在旧时光里与老物件、老建筑打交道,用耐心和技艺抚平岁月留下的裂痕,也在反复打磨中沉淀心性,修缮于他不仅是职业,更是一种人生修行:面对残损与陈旧,他不急于翻新,而是尊重历史、保留记忆,让旧物重焕生机,从手艺磨练到内心成长,他在慢工细活中修复的不只是器物,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,其经历如同一份朴素简历,记录着一名修缮者如何在旧时光里完成自我塑造。
老街的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铺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用隶书写着“拾遗”二字,铺子的主人叫罗亦龙,街坊都喊他龙师傅。
罗亦龙的手艺是修书,一本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《诗经》,到他手里,能补得平平整整;一册散了线的族谱,经他重新穿线、裱糊,又能翻开如初,他不善言辞,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靠窗的木桌前,台灯亮着黄光,镊子、毛笔、糨糊、补纸一字排开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我认识罗亦龙,是因为外公留下的一本笔记,那本笔记跟随外公大半辈子,封面磨得发白,内页有雨水洇过的痕迹,还有几页被撕开,我跑了好几家店,都说修不了,后来有人告诉我:“去找罗亦龙吧,他能修。”
推开“拾遗”的门,风铃轻轻响了一声,罗亦龙抬起头,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方看过来,没有说话,只是用眼神示意我坐下,我把笔记递过去,他翻了翻,手指很轻,像触碰婴儿的皮肤。
“能修。”他说,“但要等。”
我问要等多久,他想了想,说:“两个月。”
两个月后,我再次走进“拾遗”,罗亦龙把笔记放在我面前,我几乎认不出来——封面还是那本旧封面,但裂口已经用极细的纸纤维补好,颜色几乎一致;散页重新齐整,连外公钢笔字晕开的痕迹都被小心保留,他没有把旧的东西变成新的,而是让旧的重新完整。
我说谢谢,他摆摆手,又低头去修另一本书。
后来我常去他店里坐坐,罗亦龙很少主动讲自己的事,但从街坊口中,我拼凑出他的人生,他年轻时在省图书馆工作,负责古籍整理,有一次,馆里收到一批民国时期的文献,其中一本《楚辞》破损严重,请来的修复师忙了半个月,把书修得几乎看不出痕迹,从那以后,罗亦龙迷上了这门手艺,他拜师学艺,后来又辞职开了这家店,一做就是二十多年。
老街要改造的消息传来时,不少店铺开始搬离,我担心地问他:“龙师傅,铺子怎么办?”
他正在给一册地方志压平,头也没抬:“该走的时候走,该修的书还是要修。”
那段日子,罗亦龙比往常更忙,他不再只接旧书修复的活,还主动帮街坊们修一些“特殊”的东西:王奶奶孙子的第一张奖状、李叔年轻时写给妻子的情书、张老师退休时学生送的纪念册,每一件他都修得认真。
我问他为什么突然做这些,他说:“老街要拆了,人散了,书修好了,记忆就不容易丢。”
最后一晚,罗亦龙在铺子里整理工具,我走进去,看见他正用一块蓝布把工具一件件包好,台灯还亮着,光照在空荡荡的书架上,有些落寞。
“龙师傅,以后还修书吗?”
他笑了笑,是那种很淡、很稳的笑:“只要有人把旧东西当回事,我就修。”
后来“拾遗”搬到了另一条巷子,门面更小,但罗亦龙依旧坐在窗边,台灯亮着黄光,偶尔有老街坊带着旧书旧物找过来,他还是那句话:“能修,但要等。”
我有时觉得,罗亦龙修的不只是书,他在时间的裂缝里穿针引线,把那些容易被人遗忘的碎片重新缝合,那些被虫蛀过的、被水浸过的、被岁月撕开的,都在他手里得到安放。
这个时代太快了,很多东西坏了就换、旧了就扔,可罗亦龙偏偏要慢下来,用一把镊子、一支毛笔,和流逝的时间较劲,他不富有,也没什么名气,但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一个人对旧物、对记忆、对生活本身的尊重。
罗亦龙常说:“书和人一样,会老,会受伤,修一修,还能继续走。”
我想,他修好的每一本书,其实都是在修缮一段被人珍惜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