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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惟回到这座南方小城时,已经是深秋，河岸的水杉红了一半，风一吹，细碎的叶子落在水面上，像谁撒了把生了锈的铜钱，他沿着石阶走下去，看见渡口还在，只是木桩上系着的船早已不见了。
他想起祖父,祖父生前总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就像这条河，看着是往前流，其实不过是在原地打转，唐惟那时不懂，站在船头催着祖父划快一点，祖父就笑，说快什么呢，前面还是水。
后来唐惟去了很远的城市,他做广告，做策划，做一切需要快的事情，凌晨的写字楼里，他常常觉得自己的影子被日光灯钉在墙上，怎么也扯不下来，有一天他加班到凌晨四点，站在落地窗前看高架上的车流，忽然想起祖父的那条船，那条船没有发动机，只有一支橹，摇起来吱呀吱呀，像在跟河水说些旧话。
他辞职了,没有跟任何人解释，只是收拾了一只箱子，买了回乡的车票，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回来也好，回来也好。”
此刻他站在河岸上,看见对岸有个老人蹲着洗菜，菜叶漂过来，在水里一荡一荡，唐惟忽然想喊一声，可又不知道喊什么，他张了张嘴，只吐出一口白气。
“你是唐家的孙子吧？”身后有人说话。
唐惟回头,是个戴草帽的老人，背着手，脸色黑红，老人指着河面：“你爷爷摇船的时候，我跟他喝过酒，他说你坐船总是不安分，要把手伸进水里。”
唐惟笑了笑,鼻子有些酸，他问：“这河现在还有鱼吗？”
老人摇摇头：“鱼少了，水也没以前清了，不过你往下走半里路，拐过那棵老樟树，还能看见几丛芦苇，你爷爷以前喜欢在那儿停船。”
唐惟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去,路很窄，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，他走了很久，忽然听见水声，拐过樟树，果然看见一片芦苇，白茫茫的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河面在这里宽了许多，夕阳正落下来，把整条河染成暗金色。
他蹲下身,把手伸进水里，水很凉，凉得像从很多年前流过来，他想起祖父的手，粗糙，有力，握橹的时候虎口绷得紧紧的，祖父总说：“唐惟，你要记住，人可以有很远的路，但不能没有回去的河。”
那时他觉得这话太旧了,现在他坐在地上，看着河面一点一点暗下去，忽然明白了，人这一生，走得再远，心里总有一处渡口，那渡口不载客，也不靠岸，只是让你知道，自己是从哪里来的。
天彻底黑了,唐惟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草屑，远处亮起几盏灯，像是河水把星光冲到了岸上，他慢慢地往回走，脚步不再那么急了。
手机响了,是母亲，她说：“饭好了，你在哪儿？”
唐惟望着河面,轻声说：“在河岸，就回来。”
他挂掉电话,最后看了一眼河水，夜里的河看不见流动，只听见水声细细的，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翻阅旧信，唐惟转过身，向灯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