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涝亭并非实际亭子,而是作者记忆中被水浸润的柔软时光,它象征一种潮湿、模糊而温润的乡愁,地名本身成为情感载体,文中没有明确交代涝亭的具体位置,只以“涝亭是哪里”的追问,暗示记忆中的故乡景象已难以指认,留下悠远而感伤的余味,整段文字以虚写实,借涝亭表达对故乡、时间与记忆关系的思索。
它蹲在村南河湾的低处,三面环水,一面斜斜靠着半坡竹林,名字不雅,却从没人想过要改,村里老人说,涝亭不是给人避雨的,是给水让路的,雨季一来,河水漫过石阶,亭子便像一只浮在水上的灰鸟,只露出半截青石柱和一角旧瓦檐。
小时候,我最怕过涝亭,夏天连阴雨,河水浑黄,打着旋从亭柱间穿过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,水漫到小腿,我们偏要卷起裤管,踩着石凳去亭里“摸鱼”,鱼没摸到几条,倒常在石缝里摸出些奇奇怪怪的东西:碎瓷片、生锈的铜钱、半截红头绳,有一回,我摸到一只癞蛤蟆,吓得跌坐在水里,引得伙伴们笑作一团,祖母拄着竹杖在坡上远远地喊:“回来——涝亭里有水鬼!”我们不怕,水鬼没来,倒有一年雨特别大,把亭顶的瓦片掀去几片,雨停后,亭柱上缠满草叶和浮萍,风一吹,像无数只流泪的绿眼睛。

后来我离乡读书,听说村里要修路,图纸正从涝亭穿过,开了几次会,年轻人说拆了吧,那亭子碍事,年年积水,蚊子又多;老人们抽着旱烟不吭声,最终没拆,测量队说,那地方是行洪道,拆了亭子,水照样漫,路基也保不住,于是路往西挪了二十米,涝亭便留了下来,人们路过,仍会念叨一句:“这亭子命硬,跟水斗了几十年。”
去年回乡,又逢雨季,我特意撑伞去看涝亭,竹林更密了,石阶上生满青苔,滑腻腻的,河水涨得不高,亭子干干净净立在水边,像刚洗过一场长澡,柱上的刻字还在:“民国二十一年夏,水至亭腰。”旁边不知被谁新刻了一行小字:“二〇二〇年,水至亭基。”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深深浅浅的痕,忽然觉得,涝亭像一位寡言的老人,用身上的刻度记着岁月的涨落。
那天我在亭里坐了很久,看水从脚下缓缓流过去,带着几片竹叶和一只废弃的塑料瓶,一个孩子跑过来,蹲在岸边看我,问: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我说:“看水。”他笑了:“这亭子有什么好看?年年发水,蚊子又多。”我也笑,没解释,有些东西,要等水漫过脚踝时才会懂,人这一生,总有几场躲不过去的涝,重要的是,像涝亭一样,站在低处,不逃,不被冲走。
雨又下了起来,我站起身,回头再看一眼,涝亭依旧立在水中,不慌不忙,像一个早已把命运看透的人,静静等着下一场水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