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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出生那年,他已经七十二岁,别人家爷爷的名字不是“福”寿”,只有他,叫万波,小时候我问他:“爷爷,万波是不是有一万道波浪?”他正坐在院子里补渔网,头也不抬:“一万道算什么?海上风起来,一万道都不止。”
爷爷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叫石浦的小渔村,他十六岁上船,从摇橹的小舢板做到机帆船的船老大,四十岁那年,一场台风把他和七个船员困在浪里三天三夜,后来船靠岸,别人都腿软,只有他跳下船,蹲在码头上抽了根烟,说:“浪也怕人,你越躲,它越追。”

我见过他左臂上一条疤,从肘弯到手腕,像一道干涸的河,他轻描淡写:“缆绳崩的,差一点把胳膊卷走。”我问他怕不怕,他眯眼笑:“那时候哪顾得上怕?只想着船不能翻,网不能丢,人得回家。”
后来渔业衰败,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去了城里,爷爷把船卖了,在码头边开了间杂货铺,他不打牌,不串门,每天傍晚拎着个小收音机,坐在海堤上听天气预报,海浪拍在石阶上,碎成白沫,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截旧桅杆。
我读高中时写过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我的爷爷》,我在作文里写:爷爷的名字叫万波,可他早已不在浪里,老师评语:“万波不在浪里,在哪里?”我拿给他看,他笑了,指着胸口:“海是活的,浪就在心里。”
高三那年,他病倒了,我赶回老家,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瘦得厉害,窗外在下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像无数细小的浪花,他忽然清醒,拉着我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:“囡囡,别怕,人这一辈子,就是一道浪接一道浪,你以为浪过了,后面还有;你以为过不去了,其实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他走的那天,天气出奇地好,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布,村里老人说,万波走了,海也静了,我知道不是海静了,是他终于从一万道浪里走出来了。
多年以后,我在一座内陆城市工作,离海很远,每到深夜,我仍会想起爷爷,想起他说,浪也怕人,想起他坐在海堤上的样子,我终于明白,“万波”不是一万道波浪,而是一个人用一生学会与波浪相处,那些浪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他眼角的皱纹、手臂上的疤痕、说话时平稳的气息。
万波如归,人从浪里来,终将回到浪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