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当·斯密在自利与同情之间揭示了人性的双重面向,他认为,人既有追求自身利益的天然倾向,也有设身处地感受他人苦乐的同情能力,自利是经济活动的动力,推动分工、交换与财富增长;同情则通过“公正旁观者”形成道德约束,维系社会合作,二者并非对立:自利须在同情所确立的规则内运行,市场交换也依赖信任与互惠,斯密由此沟通了经济学与伦理学,表明良序社会既要尊重个人正当利益,也离不开同情心培育的公共德性。
一提到斯密,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“看不见的手”,以及那句“我们期望的晚餐,并非出于屠户、酿酒师或面包师的恩惠,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打算”,于是斯密被塑造成自由市场的旗手,甚至被简化为“人都是自私的”代名词,这恰恰是对斯密最大的误读。
斯密首先是格拉斯哥大学的道德哲学教授,他的第一部重要著作《道德情操论》开篇写道:“无论人们会认为某人怎样自私,这个人的天赋中总是明显地存在着这样一些本性,这些本性使他关心别人的命运,把别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。”这种本性,同情”,斯密所说的同情,不是简单的怜悯,而是人能够在想象中与他人的处境产生共感,从而理解他人的痛苦与欢乐,这种共感,构成社会道德的基石。

何以在《国富论》中,斯密又大谈自利?斯密从未将自利等同于道德上的自私,在市场中,面包师和屠户提供食物,不是因为他们爱你,而是因为通过满足你的需要,他们才能获得自己的收入,这是一种制度安排:让普通人的日常需求不必依赖他人的仁慈,而可以通过交换得到满足,自利在市场中不是罪恶,而是一种可被引导的力量,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斯密说个人“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,去促进一个并非本意的目的”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市场可以脱离道德,斯密同时警惕商人的垄断冲动,批评同行人很少聚会,即使为了娱乐,谈话也往往以对付公众或抬高价格的计谋结束,他认为,一个社会要繁荣,必须建立在正义、诚信和法治之上,没有公正旁观者内心的约束,没有社会对是非的判断,市场就可能退化为掠夺。
斯密的思想是一个整体:市场解决的是如何让自利在规则下创造财富,而道德解决的是人如何成为值得被信任、能够共情的存在,两者并不矛盾,反而互为条件,一个只讲利益、不讲诚信的市场,终将因交易成本高昂而萎缩;一个只讲道德、否认利益的体系,也可能压抑活力、陷入贫困。
今天重读斯密,意义正在于此,我们既不必把市场神化,也不必把自利妖魔化,真正成熟的社会,既需要让看不见的手发挥配置资源的作用,也需要看得见的制度与美德来守护公平和信任,斯密留给我们的,不是一个冷冰冰的“经济人”模型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既追求自身幸福又能够为他人命运所动的完整的人。
或许,这才是斯密真正的遗产:在自利与同情之间,找到一种既不虚伪、也不冷酷的秩序。
